专访香港科大雷鼎鸣: 香港面临半个世纪来最大危机,冲击港元注定徒劳无功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毫无疑问,最近社会的暴力事件,是大半个世纪以来香港社会出现的最大危机。”香港科技大学经济学系前系主任雷鼎鸣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感叹。他认为,这将对香港金融中心的地位带来十分负面的影响,“香港人遵纪守法的形象被破坏了,损失是难以弥补的。” 

2018年,港交所全年IPO上市数量和筹资额双冠全球,风光无限。然而,时隔一年后,企业来港上市的热潮却疾速退去。今年8月仅有1家公司在港上市,相比之下,7月则有17家公司上市。从二级市场来看,港股交投近月来已经锐减,7月证券市场日均成交额仅录得687亿港元,同比下跌23%。

一直以来,香港扮演东西方“联系人”的角色,培养国际视野对于香港本地大学生十分必要。然而,雷鼎鸣指出,一些海外大学因学生安全考虑,决定暂时取消与香港高校的学生交换计划。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日前表示,考虑到香港目前的局势,校方让原本将在新学期到香港参加交换计划的学生决定是否继续其行程,其中3名学生决定不参加交换计划。此外,新加坡国立大学发言人指出,本月开始的新学年将有约130学生到香港参加交换计划,有近10人决定取消交流计划。

人力资本损失

《21世纪》:你觉得近期的社会运动对香港金融业有哪些负面影响?对香港金融中心的地位将带来哪些深远影响?

雷鼎鸣:毫无疑问,最近社会的暴力事件,是大半个世纪以来香港社会出现的最大危机。现在社会冲突对金融市场的影响是慢慢阴干,而非暴风骤雨的形式。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所有的经济活动,除了依靠法治以外,还有一些社会达成共识的行为规范,比如没有人会阻碍地铁车厢关门。但现在甚至有人将阻碍车厢关门合理化,将这种无赖行为黑白颠倒,这可能会刺激更多人不守规矩。香港作为金融中心的名誉受损的话,如果要重建外界对香港的信心,并非两三年的事,需要很长的时间。一直以来,香港人被认为遵守规矩,这有助于减少不确定因素,但这种形象被破坏了,损失是难以弥补的。 

更重要的损失是人力资本。香港有全世界排名不错的大学,也有很多公司、企业培训人才,但是一部分年轻人放弃这些机会,有书不去读,无心向学。他们将时间花在如何斗争,这对社会的生产力是没有帮助的。当社会破坏活动不断蔓延,会影响更多的年轻人。香港一直努力在推动创意产业发展,参与粤港澳大湾区建设,需要年轻人参与,全身心投入。

《21世纪》:由于内外双重压力影响,香港股市成交已明显下挫,8月IPO上市的宗数亦大幅减少,社会冲突对香港经济以及整个社会带来哪些深远影响?

雷鼎鸣:香港素来是全球一个重要的IPO市场,很多公司都把香港上市地位作为一种品牌的象征。但现在香港金融市场的品牌受到影响,对金融服务业一定会产生影响。股价是一个前瞻性指标,预测公司未来利润或损失,但目前香港股市下跌还包括很多外围的因素,包括贸易贸擦等,因此很难估算社会冲突造成的单一影响。

今天发生的骚乱,一定程度上与之前的占中有关,但经济损失不一定马上反应出来。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受到破坏,甚至影响一代的青年。这次社会运动已经持续超过两个多月,而且广泛程度远远超过占中期间。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是中间派的人士数量最多,两端的人数较小,这样的社会是比较稳定的。但过去两个多月以来,社会撕裂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这对经济没有什么好处。

以香港科技大学为例,一直都有进行学生交换计划,每年商学院都会派几百个学生去世界其他国家的大学进行交换,其他大学也会派学生来科大交换。校方十分重视学生的安全问题,如果其他国家对香港的安全有担忧,也许会暂停学生交换计划。香港大学生绝大部分都是来自草根阶层,80%人都是家族第一代大学生,因此国际视野对他们十分重要。持续的暴力活动,将会影响香港的国际形象,影响海外学生来香港交换的兴趣。这个学期新加坡已经提示学生考虑是否参与香港的学生交换计划。

冲击港元乃无稽之谈

《21世纪》:有人在网上号召发起提款活动,但目前几乎对香港的金融体系运作毫无影响。你如何看待香港金融体系以及联系汇率制度在应对极端情况下的韧性?

雷鼎鸣:网上有人号召要将港元兑换美元,他们的目的一是冲击联系汇率制度,二是希望资金从港元流向美元,从而推高港元利率,以利其沽空港元或恒指的活动,但这两个目的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香港的外汇基金票据超过1万亿港元,香港银行一旦出现流动性问题,就可以将持有的外汇基金票据及债券作为抵押品,向香港金管局以即日回购交易及贴现窗获取即日及隔夜港元流动资金。

今月6月底,香港公众所持有的现钞及硬币总共4828亿港元,港币M3(包括银行的存款)的总量则是75367亿港元。假设激进分子有能力煽动部分香港市民从银行提走现钞的10%,即483亿港元,那么在过了一段时间后,M3也大约会下降10%。但多少人提走多少钱才会达到483亿元?香港200万个家庭,意味着有10%的住户,即大约25万个住户,平均每个家庭提走19.3万港元,才可达到这个目标。然而,假设他们3个月持有这些现钞也是有成本的,平均利息是0.25%,总共的利息损失是3019万元。即使货币量M3下跌10%,这只是回到2017年6月的水平,也不用担心银行体系没有足够的现金,只要提款总量低于外汇基金票据的总量,即1万亿港元,现有的机制可容许发行更多的货币来应对流动性危机。

《21世纪》:有学者指出目前香港经济下行压力较大,可能会有人趁机冲击香港的金融体系,对此你怎么看?

雷鼎鸣:之前媒体报道有个炒家叫Bath, 他完全不明白香港的金融制度。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炒家动用三、四十亿港元已经可以造成亚洲金融风暴,但如果现在想要达到同样的效果,需要动用1.8万亿港元。香港货币基础的其中一个组成部分是银行体系结余,这部分由去年2000多亿港元跌至目前不到500亿港元,他们因此误以为这反映市场出现恐慌,资金大量出逃。其实这是一个误解,虽然银行结余下跌,但整体货币基础并无太大变化。

2008年金融海啸至今,总共有约12861亿港元的外资净流入香港,使香港市场资金大增,外汇储备也大涨,但同时推高了香港的资产价格,因此资金流走反而对香港有利。

目前香港外汇储备超过4000多亿美元,绝大部分都是美元资产,这意味着美国只要开动印钞机,便可换取到等值的香港资产或商品。因此如果攻击港元,甚至把联系汇率弄垮,并不符合美国本身的利益,世界上很多其他国家或地区重新考虑应否用美元作储备货币,从而会冲击美元的霸权地位,甚至加快美国的衰落。

《21世纪》:示威者提出五大诉求,并且声称缺一不可,对于这些诉求你怎么评价?

雷鼎鸣:他们的逻辑很有问题。这些所谓的诉求只是煽动群众运动的阶段性工具或口号,只不过是一面虚假的旗帜,用来号召其他人。他们最紧张的诉求是不起诉他们,有激进分子要求政府对他们进行特赦,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将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 违反了香港的法治精神,但他们却口口声声却表示要维护法治。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不能解决眼前的困局,比如具体调查什么问题、哪些人员可以进入调查委员会都可能产生很多纷争。目前主要的任务就是止暴治乱,这是主要矛盾。